第二十一章(2/2)

意这东西，原是最势利，最苛刻。它附着于相，依赖于鲜活，容不得半瑕疵与衰败。而他这副被异寄生、日渐腐朽的躯壳，还能留住她中几分的幻影？

“小师，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又字字咬得极重，像是濒死之人挣扎着留遗言，“若我老了，丑了，不像从前了……你待如何？”

巫山遥却觉得那歌声像丧钟。

而他们离仙途还很远。

她没说完的话，像一冰冷的针刺破了屋伪饰的宁静。巫山遥松开她的手，转面对她。他的肚隔在两人之间，成了一个沉默的、日益膨胀的障碍。他看着她中自己的倒影，那里面除了惯常的、被梦境赋予的柔，似乎真的多了一别的。

磨镜人磨得清晰到近乎寒凉的铜镜挂在斑驳的墙上，他站在镜前，撩起衣衫，隆起的布满暗青血的肚腹。那肚不时蠕动，显某个尖锐的廓，又很快平复。他盯着镜中自己苍白浮的脸，重的青黑，还有鬓边日益增多的白发，神一冷去。

林风絮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，觉得巫山遥离她远的有些空茫。

当时他只觉童言无忌，此刻回想起来却如寒冰覆。

答案，或许早已写在那些她无意识移开的目光里，写在她对他鬓边白发的视而不见里，写在她近日愈发频繁、却不再专注于他容颜的梦境边缘。

林风絮在他后经过，瞥见镜中影像，脚步微顿。镜中的巫山遥，与她记忆中那个在论剑台上红衣烈烈、锋芒毕世的少年，重迭又分离。她忽然觉得，他有些陌生了，那似乎不再妥帖地包裹着他里的灵魂，反而像一件穿旧了、撑变形了的华服，透力不从心的憔悴。

一审视，一困惑，一连她自己都未厘清的厌弃。

他开始频繁地照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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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风絮怔住，意识答：“你怎会老？你我修之人……”话到一半，却卡住了。修之人亦会衰老，除非登仙。

煞母在他腹中轻轻踢了一脚，力透过薄薄的肚传来。巫山遥脸白了白，额角渗冷汗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林风絮还是个真正的小姑娘时，曾指着宗门里一位因练功错而容颜早衰的男老，悄悄对他说：“阿遥，我们以后可不能变成那样。”

窗外，沼泽的歌声又隐约飘来，哼唱着地久天。

这念让她心惊，旋即又被更大的、莫名的意覆盖。她走上前，从背后抱住他日益壮的腰，脸颊贴上他微凉的脊背。“阿遥，”她喃喃，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，“你近日怎么清减了许多。”

远绣不好的鸟雀。窗外沼泽的瘴气漫过来，本就稀薄的日光被滤成一病态的昏黄，笼罩着这间悄然滋着异常的老屋。

巫山遥几不可察地一僵。他闭上，受着她温的躯，和她语气里那一丝飘忽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疏离。许久，他握住她环在自己腰前的手，力大得几乎痛她。

“风絮，”他背对着她，声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温柔，“我想换衣裳。”

隔着窗纸，林风絮看着他缓缓抬手解开了青布衣的第一颗盘扣，她不懂他要什么，只觉得心猛地一空，醉风阁前的桂陡然飘落了，细细密密的黄盖满了地面，林风絮坐在青石台面上托着腮，困顿又迷茫地埋睡了过去。

他轻轻推开林风絮，走到那面铜镜前，最后一次，仔仔细细地看镜中的自己。然后，他抬手，指尖凝聚起一抹极细微、却锋利无匹的赤灵光。